!?中性灰!?
日子好似淡如水,小时候总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是惊天动地轰烈急茬,成为一个英雄,趾高气昂,为世人所不能为之事。可能每个少年都或多或少提着木棍扮演着齐天大圣。可现实又似乎磨平了我的心气连带着我的笔尖,现如今落笔之时竟也开始深思熟虑。依稀记得小学作文我写的那叫一个飞快,那个时候不懂什么叫做文笔优美,什么又叫做真情实感,只晓得写完就可以到楼下去疯玩。
那时世界也像刚装好的程序,干净得像二值图——0是黑,1是白,非此即彼,泾渭分明。好人扛棒出发,坏人总在终点等挨打。我以为长大无非是从一个格子走到另一个格子,从纯黑走向纯白,中间不该有杂色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在楼下疯玩的黄昏,其实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理直气壮地活在黑白分明的世界里。时间是一把钝刀,它不急着割断什么,只是一点一点磨掉你身上的棱角,直到某天照镜子,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那件“灰色”的外衣。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走进那座玻璃幕墙的城池时,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外面——也许是那根木棍,也许是那只闹翻天的猴子。
兴趣使然学了动画,师父指着屏幕上一块不惹眼的底图说:这是中性灰。贴图的灰度定材质,材质的灰度定轻重,置换贴图的灰度定凹凸;0到255一整条阶梯,0是纯黑,255是纯白,中间那二百几十阶才是真正承重的东西。没有这块灰,光影是谎的,立体是骗的,哪怕模型再贵,也像纸人穿了铁甲。我盯着那块灰看了很久——它不喊不叫,却把所有的明暗接住。
自那以后,再看人世,便总忍不住用灰度的眼睛。
曾有一阵,我走进一座玻璃筑起来的城池。风是冷的,人是笑的,话都裹着釉色。彼此过招像在既定规则里推演:进退有度,输赢有数,哪怕针尖对麦芒,也始终把体面留在桌面。输了的一方拱手,赢了的一方收锋,散了场还能同桌畅饮,聊刚才那一手好看。那里争的大多是利,分的是账,不轻易伤人不轻易撕脸,连对手都赏得出几分聪明。我一度迷恋这种智斗,觉得成人世界就该如此:有边界、有复盘、有共赢。
可后来又误入另一处幕布之后的小场,那里灯光昏暗,配角大多年轮才堪堪画了两三圈,有的还没褪尽少年的青涩,有的书本翻到一半便合上了。那里的人也斗,却斗得毫不掩饰,斗得撕破脸皮。不讲章法,只讲情绪。一句话不入耳便翻脸,一个眼神不对付便结怨;没有利益也可动怒,没有账目也可撕破。起初我置身事外,像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可日子久了,竟发现自己也入了戏——某次争执后对着镜子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,眉眼之间,尽是那些我曾不屑的神情。
但那个地方也不全是刺耳的噪音。有几个家伙,说话也是粗粝,可我们就是合得来。我曾以为人与人的亲疏,取决于教养、谈吐、阶层这些明码标价的东西。可他们站在那条界线上,把我的分类标准摔得粉碎。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投契,不需要那么多前提条件。只需某一刻,在同一片月色下,举着同一杯酒,谁也不嫌弃谁的滑稽。
那座玻璃城池则是另一番气象。百人入围,三人留下,余者皆是过客。他们来时意气风发,走时悄无声息。天地茫茫,人海滔滔,又有谁会记得这些匆匆过客?可他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、天之骄子?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。纷争不只是刀光剑影,还有人面人心人情。可惜世道如此,纷争不绝——抢资源,夺利益,挣名声,为前途,争一口气,争一个理。为了生存,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。可世间哪有那么多正误可分?说到底,不过是各据一方立场,为自己的执念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。
我学动画已有数年,渐渐明白一件事,所谓动画,以画为主,以动为生。风景是听话的,你画什么它就是什么。人不行,人心会跑,会躲,会在纸上瞪着你。描一座山的轮廓容易,描一道眉底的波澜难;染一朵花的颜色容易,染一双糙手的纹路难;留住一缕风的形状容易,留住一个时代的叹息难。
我离开幕布小场的时候反刍了很久,我似乎也只是一个小把戏,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人物,那些我曾暗暗评判过的、厌恶过的、怜悯过的人,与我并无本质不同。我们都困在自己的处境里,用各自的方式挣扎求生。玻璃城池里的体面人如此,昏暗幕布后的粗粝少年如此,我自己,亦如此。但那份厌恶和怜悯里,又的确藏在傲慢,
日子仍是淡如水的。我已不再想做提着木棍的英雄,也不再想做俯瞰众生的黑白判官。0与1之间,原有二百五十四阶;它们都不是纯粹的黑或白,它们是灰——深深浅浅、层层叠叠的灰。而中性灰,就在正中间,不偏不倚,沉默地承载着一切光影的起点。
动画做久了,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拿到一张贴图,总要看看它的灰度值落在哪里。太黑,细节便沉在阴影里,捞不起来;太白,纹理就被曝光吃掉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剩下。最耐看的,反倒是那些稳稳落在中间的数字——不扎眼,也不隐没,刚刚好够让事物呈现出它本该有的样子。走在路上,看天色,看人脸,看街边招牌的褪色程度,也总忍不住在心里估一个灰度值。
